第三章 拒仕原因之探析 本章的研究目的是寻找各种可能促成“隐逸”的因素,以解释“隐逸”现象之形成,方法是观察所有研究对象的言行、事迹,并研读他们的著述、言论,以发现他们拒仕的原因或动机。除了观察他们是否正如论者所说的,是因为对腐败的政治或社会不满,意欲抗争,1 还是因为身处乱世,有必要避患保身,2 或是为了坚守自己的原则,3 不肯向世务或朝廷妥协而拒仕,还是另有其他原因
Trang 1第三章 拒仕原因之探析
本章的研究目的是寻找各种可能促成“隐逸”的因素,以解释“隐逸”现象之形成,方法是观察所有研究对象的言行、事迹,并研读他们的著述、言论,以发现他们拒仕的原因或动机。除了观察他们是否正如论者所说的,是因为对腐败的政治或社会不满,意欲抗争,1 还是因为身处乱世,有必要避患保身,2 或是为了坚守自己的原则,3 不肯向世务或朝廷妥协而拒仕,还是另有其他原因;也探讨他们是否如孔子所说:拒仕是因为欲“隐居以求志”,还是如史家所说,与“性”、
“分”更有关系。4 倘若证实他们的确是为了“求志”而拒仕,则将进一步探究他们的“志”指什么。
第一节 拒仕原因探析的困难
本章的探析工作非常不容易。首先是传记往往只说人物拒仕,未必说明他们为什么拒仕。还有一些人物因记录过于简略而拒仕原因不详。5
即使记录文字详尽,还是须要旁求证据才能发现他们的拒仕原因。例如范晔在〈逸民列传〉里未说李子云不仕的原因,根据嵇康的记录,李昙的字是子云,再根据范晔说李昙有孝行,养亲行道的话,6
两相对照,方得李子云为养亲而不仕的结论。蔡谟和孙潜是另两个例子。蔡谟渡江前为了避乱而拒仕是显而易见的事,可是,过江以后,蔡谟便连侍东晋四帝,7 官高位重。8 我们不知蔡谟居高位以后为
1 认为“隐逸”者与政治或社会抗争的中、外学者与说法,见第二章。
2
王国璎认为陶潜有可能为避开险恶和不道德的世界而退隐,Wang Kuo-ying, “The
Retirement of Tao Qian (365-427), a Gentleman who Rejected Court Summons”,见蘇瑞隆, 龔航编《二十一世紀漢魏六朝文學新視角:康達維教授花甲紀念論文集》(台北:文津出 版社, 2001),页 395。
3 有这种说法的中、外学者,见第二章。王国璎也认为坚守原则的拒仕者是宁可退居山林 田园也不肯妥协的, Wang Kuo-ying, “The Retirement of Tao Qian (365-427), a Gentleman who Rejected Court Summons”,页 375。
4 本章注意研究对象的拒仕原因是否牵涉到“性”、“分”,至于“性”与“分”指什 么,将在第五章里讨论。
5 许多人物由于记录过于简略,我们只见到他们立意坚持拒仕,而无法知道或确定他们不 仕的确切原因。虽然我们对他们还是可有一些想法的,遗憾是证据不足。这些人物包括荀 恁、徐房、荀靖、锺皓、张芝、 韦著、黄宪、田盛、陆褒、张匡、何宠、陈留老父、高 恢、野王二老、王琳、王扶、樊志张、马瑶、姜岐、荀恁、薛包、景鸾、郦炎、严光、冯 胄、郑均、樊英、徐穉、徐胤、孟敏、庾乘、任安、周舒、杜微、刘颖、谢谭、王融、庾 遁、谯同、何包、郑方和郭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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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以及卷 83〈周黄徐姜申屠列传〉(上 海:中华书局,1936 年),页 1040,721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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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谟仕元帝、明帝、康帝、穆帝。
8
蔡谟官至左光禄大夫、司徒,又录尚书事。
Trang 2只有在看了当时的朝政议论记录以后,方能理解蔡谟的动机:蔡谟反对北伐,意见与外戚庾亮相左,拒绝归朝大约是因为不肯向庾亮妥协。传记说孙潜的事迹只有几句话,说殷仲堪将讨王国宝,逼迫孙潜为其咨议参军,孙潜固辞不成而“以忧卒”,10
但未说孙潜何以拒殷仲堪。只有在知道孝武帝与司马道子、司马元显父子有矛盾以后,看到孝武帝援引殷仲堪,而司马道子、司马元显则重用王国宝,两方相互牵制,11 才能据此推想孙潜大约是不愿卷入东晋王室兄弟之争,因此不肯加入殷仲堪的集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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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的表面现象之下暗藏其他。例如对崔毅的“隐身不仕”,12 传记只有这句话,没有别的,若因此而视崔毅为拒仕原因不详者可就不妥,因为崔氏拒仕有隐情。早在两汉之际时,崔毅的父亲崔篆已因全家受王莽宠恩,13 “惭愧汉朝”而辞归不仕。14 王莽下台以后,崔毅之子崔骃出仕外戚窦宪,直到窦宪不肯纳其言,才归家著述。崔骃之子崔瑗先后应外戚邓遵,阎显之辟,后来不复应州郡之命是因为阎显败死,崔瑗身为阎显故吏而受牵连。有了受外戚殃及的前训,崔瑗后来便不肯应外戚梁商之辟,以病固辞。15
不过,崔瑗后来还是出仕,而且有政绩。16崔瑗儿子崔寔除了父丧期间隐居墓侧以外亦出仕,事外戚梁冀,官至尚书。17
可见崔氏几代人都是欲仕的,都是在仕宦事业受挫之时方言退,因此崔毅很可能也是守着父亲崔篆的策略,为了淡化崔氏仕新朝的记忆而退出朝政以避嫌隙。1
有时研究对象怀有多个拒仕理由,必须鉴别哪一个才是主导的原因。例如冯良尝耻奉迎督邮,弃官而去。不过,冯良遁官后学“道术”十余年,19 年老时又居山洞,20 可知冯良不欲仕的真正原因是想修仙道。
9 蔡谟上疏反对北伐,结果左迁侍中司徒。蔡谟为了坚持其立场,上疏乞病辞让,不肯上 任,还私告友人:“我若为司徒,将为后代所哂”。由于不理朝廷之召,让年幼的穆帝久 候,让使者十余反而不至,结果被废为庶人,见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77〈蔡谟传〉(北京: 中华书局,2003),页 2039-2040。
10 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82〈孙盛传〉附〈孙潜传〉,页 2149。
11 孝武帝与司马道子、司马元显父子之间的矛盾与斗争,见田余庆《东晋门阀政治》(北 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1989)。
17 崔寔事外戚梁冀,曾担任郎、五原太守、议郎、辽东太守、尚书等官职。
18西方学者研究博陵崔氏的有Patricia Ebrey,见Patricia Ebrey, The Aristocratic Families of
Early Imperial China- a Case Study of the Po-Ling T’sui Family (London: Cambridge University
Press, 1978) 。崔篆等人虽是安平人,根据钱大昕考证,安平在桓灵时代改隶博陵郡,见王 先谦《后汉书集解》卷 42〈崔骃列传〉注(台北:艺文印书馆,1974 年),页 13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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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良事,见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83〈周黄徐姜申屠列传〉,页 720。范晔所记 赵晔遁官的情形和冯良的近似,不过,赵晔没有居山洞修道的事。
Trang 3有时不同的传记说法不同,比如范晔说王君公(王遵)隐于市井是因为“遭乱”,21 嵇康则说王君公“数言事不用”,22
因此逃仕,我们不知要有所取舍,还是兼采二说。
。
因此,在确认研究对象拒仕的原因之前,必须多方和多次地鉴别与查证。除了传记记录,23
本文也通过人物的著述文字去了解他们的内心愿望,也参考第三者(包括友人、同辈、后人)的意见和评论。例如观察法真,除了参考法真友人郭正的评语,24
也看葛洪如何说法真。25 因此说寻找并确认研究对象的拒仕原因不易且耗时
第二节 拒仕原因的解读
除了拒仕原因不详者,所有研究对象的拒仕原因都经过多方求证和反复审查。本文发现拒仕者因各种不同的情由而拒仕,但若深入寻究促使他们拒仕的导因,则可发现他们的拒仕原因大体可分两大类:与政治环境有关的,以及与政无关的。
一、政治性的拒仕因素
(一)逃避兵灾和动乱
为了避乱而隐处不仕的人物历代都有,如四皓避秦乱,26 任文公入山隐居十余年以避公孙述兵灾。27
淳于恭也在建武中期(25-56),也即是光武帝征讨天下时期,潜于山泽数十年,不应征召。28 政权更替时期尤其如此。汉末因世乱而
20 冯良年老(67 岁)时“弃世东度八山在鹿迹洞中”,修仙去了,见李昉《太平御览》第
3 册,卷 666,道部 8,〈道士〉(北京:中华书局,1998),页 2972。
21 范晔说王君公“遭乱独不去”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1040。
22
王君公事,见嵇康《圣贤高士传》,收入顾廷龙编《续修四库全书》第 1204 册《玉函山 房辑佚书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2),页 48。
23 本文除了依据正史的隐逸传记和《高士传》类记录,也注意其他记录,包括已佚但有若 干残存记录之诸《晋史》(包括薛莹、华峤、袁山松、张璠、虞预、朱凤、何法盛、陆 机、臧荣绪、谢灵运、王隐、干宝、习凿齿、徐广、邓粲、孙盛、檀道鸾、荀绰之史), 和收纳逸民、高士、居士、僧人等人物的传记、方志、《世说新语》之人物见闻,以及碑 铭文字(见第二章表末说明)。
24 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1044。
25 葛洪也说法真“再举孝廉,本州五辟,公府八辟,九举贤良,博士三征”,皆不就,葛 洪《抱朴子》卷 2〈逸民〉,见《四部备要》(上海:中华书局,1935),页 86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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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皓是园公,绮里季夏,黄公,甪里。
27 任文公在王莽簒位后,预知大乱将至,与家人入山十余年,避了公孙述兵革之灾,范晔 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2〈方术列传〉上,页 102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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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于恭事,见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69〈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〉,页 579。
Trang 4不仕,入山或迁居以“以全老幼”的人物很多。29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亦然,如董景道入隐商洛山,董养与妻荷担入蜀。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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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肯仕篡位的赵王伦,而对赵王伦说:“我已为武帝
毅因为畏惧司马氏而出任晋武帝谏官,从命之后忠于职守,深得晋武帝赞赏。除了
历两晋的孔愉的仕宦生涯便好几次因石冰、张昌之乱、永嘉之乱、沈充之乱而中断。30 褚翜和卫玠在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期间也都不应举辟,渡江以后才仕东晋,像褚翜和卫玠一样避乱而不肯应辟的人很多。31
(二)忠于前朝或前主
改朝换代的时候常有因忠于前朝旧主而不欲仕新朝的人物。规模最大的是两汉之际。大批人物因为不支持王莽而拒仕,32 还有不惜一死以拒公孙述的人物。
汉末则有田畴因效忠幽州牧刘虞和汉献帝而不肯应袁绍、袁尚父子之召,对曹操之辟与封赏,也涕泣横流地表示“请愿效死刎首于前”。 情形类似的还有郭琦。郭琦感晋武帝重用提拔之恩,
吏,不容复为今世吏”。35
魏晋之际,曾经仕魏并有政声的刘毅尝推辞文帝司马昭之辟,36 不过,刘
29 许劭对劝仕者说:“王室将乱,吾欲避地淮海,以全老幼”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 书》卷 98〈郭符许列传〉,页 874。这时期其他避乱不仕的人还有邴原、苏则、吉茂、王 粲、许劭、常林、杜夔、吴范。
30 孔愉在石冰、张昌大乱时期入新安山,在永嘉之乱时入临海山,见吴士鉴《晋书斠注》
卷 78〈孔愉传〉注(台北:艺文印书馆,1974 年),页 1354,以及刘义庆撰,刘孝标 注,余嘉锡笺疏《世说新语笺疏》〈栖逸〉第 18 注引《孔愉别传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 版社,1993),页 653。
31 其他人物还有范隆、蔡谟、傅敷、荀邃、荀奕和氾腾。
32 这批人物包括龚胜、李业、王嘉、郭钦、薛方、蒋诩、游卿、曹竟、粟融、邴汉、寗 寿、禽庆、谭贤、殷谟、李业、王嘉、梅福、王良、崔篆和谯玄。龚胜、郭钦、薛方、蒋 诩、游卿、曹竟、粟融、寗寿、邴汉事,见班固撰,颜师古注《前汉书》卷 72〈王贡两龚 鲍传〉,页 1010,1011,1014;李业、王嘉、谯玄事,见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1〈独行列传〉,页 1009-1010;梅福事,见班固撰,颜师古注《前汉书》卷 67〈杨胡 朱梅云传〉,页 958;王良事,见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57〈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 赵传〉,页 468;崔篆事,见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82〈崔骃列传〉,页 709- 717;禽庆事,见班固撰,颜师古注《前汉书》卷 72〈王贡两龚鲍传〉,页 1014,以及范 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1040;谭贤、殷谟事,见范晔撰,李贤 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1041。
33 为了拒公孙述,费贻装疯,王皓和王嘉选择死,任永和冯信则假托青盲,范晔撰,李贤 注《后汉书》卷 111〈独行列传〉,页 1010。
34 田畴尝率众入徐无山与无终山避乱,但田畴拒仕主因是不肯改变效忠对象,见陈寿撰, 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卷 11《魏书》〈田畴传〉(北京:中华书局,1982 年),页 344。
35
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94〈隐逸列传〉,页 2436。
36
“有人或谓刘毅忠于魏氏”,见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45〈刘毅传〉,页 1272。
Trang 5
西晋惠帝朝发生内争时,李重和刘殷不肯仕篡位的赵王伦。38 西晋亡覆,北方陷落时,崔游拒为刘元海御史大夫。39 裴宪遭石勒所俘,也泣说世受晋荣恩,不肯受石勒之辟。由于困陷北方,畏于逼迫,裴宪只好勉强为石勒撰朝仪,由于勉强,所以裴宪“在朝玄默,历官无干绩之称”。40
反过来看,因私怨而仇晋,因此拒仕晋的则有诸葛靓和王裒。诸葛靓之父诸葛诞为晋文帝所诛,诸葛靓从此终身不向朝廷而坐,不肯应晋武帝之辟。41 王裒也是父亲为晋文王所杀而终身不应征聘,未尝西向坐,表示不臣于晋。42
(三)观望和择主
汉末三国初许多人物因为世乱、时局不明朗而不肯出仕。这些人物大多观望时局,静待可仕的时机,准备择主而仕。例如张玄起初隐居,及见张温而欲辅佐张温,他劝请张温翦除中官取天下,可是,张温不敢用他,只好再度隐居。张玄后来却抗拒董卓之召,可见张玄不仕的原因是欲择明主而仕。43
拒仕原因像张玄一样的人物还有许多,后来皆分别归魏、蜀或吴。先看归魏的例子。庾乘起初拒汉司徒之辟,后来则不拒魏,应辟而為襄城令,44 这或許是因为魏代汉已成定局。仲长统参曹操军事,可是不肯应郡之命召,也弃礼遇他的并州刺史高干而去。45
不过,仲长统去就曹操的另一个原因是高干不纳其言。阮瑀不肯任曹洪书记,但不拒为曹操作军国书檄。46
何夔不应袁术之辟,甚至遁匿山中以拒之,但甘为曹操和曹丕所用。47
和洽不应汉大将军和袁绍之辟,还告诉刘表说不从袁绍是因为袁绍是“昏世之主”,可是,却欣然事曹操,续而事文帝和明帝。48
邢顒不肯应汉之举孝廉,辟司徒,但一闻曹操定冀州便求事曹操。49 陈矫
37
陈寿撰,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卷 48《吴书》〈孙休传〉裴松之注引《楚国先贤传》,页 1159。
38 赵王伦欲用李重为相国左司马,李重死拒。李重之死有忧逼成疾,和仰药而死二说,忧 逼成疾之说见陈寿撰,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卷 18《魏志》〈李通传〉注引《晋诸公赞》; 仰药而死之说见吴士鉴《晋书斠注》卷 46〈李重传〉注引《世说新语》〈品藻〉第 9,页 904。刘殷事,见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88〈孝友列传〉,页 2287-2289。
Trang 6卫兹不应汉三公之辟,但与曹操数议大事,还从曹操征讨董卓。51
韩暨入山避袁术之召,也逃避荆州牧刘表之辟,后来因为畏惧刘表才勉强除宣城长。不过,韩暨未拒为曹操所用,连仕文帝和明帝。52
秦宓除了不答汉朝州郡辟命,也不肯应广汉太守夏侯纂之辟,但却愿为刘备的从事祭酒。
最后看归吴的张昭、张纮和虞翻。张昭宁被拘执也不肯应刺史陶谦之举,可是,张昭脱免后,却去助孙策创业,而为孙策比为管仲,临亡托弟的重臣。55
张纮不应汉朝公府举辟,也拒绝为曹操和吕布所用,却选择仕孙策、孙权。56 虞翻同样不肯受汉廷与曹操之辟,而选择仕孙策和孙权。57
以上这些人物皆在汉廷失去政治掌控权,群雄四起争天下的时候短期拒仕,在未确定举辟者是否便是他们想要出仕的明主之前,他们都不肯应举辟。58
(四)政治灾难汉末党锢事件可谓波及读书人最多的政治灾难。桓帝时因党锢受牵连者二百余人,灵帝时又六七百人,而且“海内涂炭二十余年”,59
历时甚长。受党锢之灾牵连而隐居或逃难,因此不仕的本文研究对象就有陈寔、60
钟迪、钟敷、61馥、62 符融、63 范冉、64 郑玄等。65 不过,范冉和郑玄还兼有其他拒仕的理由:范冉耻为吏,郑玄则不乐为吏
50 陈寿撰,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卷 22《魏书》〈陈矫传〉,页 642-645,〈徐宣传〉,页 645-647。
Trang 7(五)得罪权贵
因得罪权贵而拒仕的例子有申公、朱云和卢植。申公曾傅楚元王太子戊,太子立为王以后胥靡申公,申公耻受羞辱而退隐,归家教授。朱云得罪中书令石显和少府五鹿充宗,结果下狱为城旦,终元帝之世遭废锢不得仕。他后来斥丞相张禹为佞臣,再度得罪权贵,差点被成帝赐死,此后朱云誓不复仕,原因应该是屡遭压抑和打击。同样的,卢植为了免祸而隐居,因为他独抗董卓废帝,被董卓免官,还差点被杀。
(六)畏惧宦祸
畏惧宦祸,意欲保身而不仕的例子有董仲舒、廖扶、王骏等。
董仲舒遭主父偃和公孙弘妒害和排挤,被送去相有暴名的胶西王,因为惧祸而去位归家。廖扶的父亲是太守,坐羌没郡下狱而死,廖扶有感父亲以法丧身,因此“惮为吏”,66 选择为保“身”而不仕。
王骏短期拒仕的原因也类似。王骏拒仕是为了守父训。他的父亲王吉虽没有得罪权贵,但因昌邑王被废而遭牽連治罪,故告诫王骏“毋为王国吏”。67
因昌邑王被废事受牵连,遭遇相同,因此拒仕的还有王式。68
(七)对执政者或政治问题不满和失望统治者的态度可以引发不满和抗拒。例子有四皓。汉高祖平定天下后,四皓再无避乱山中的必要,可是仍然拒为汉臣,因为高祖“轻士善骂”,“慢侮”了他们。69 不过,当吕后与太子卑辞厚礼迎接他们的时候,这四人虽然都年皆八十有余,个个“须眉皓白”,仍“延颈愿为太子死”。70 对乱平之后的四皓来说,影响他们仕宦选择的因素已非外界环境的治或乱,而是他们是否受重视,是否得到礼遇。
统治者的施政方针和能力也可引发不满。汉末的不仕者当中,有不少曾宣示他们对执政者感到失望,例如徐穉尝告诉郭太说:“大树将颠,非一绳所维”,71
可见徐穉拒绝朝廷征辟的原因是对朝廷已失信心,认为时衰已不能救。郭太虽然已
65 党事起时,郑玄与同郡孙嵩等 40 余人俱被禁锢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65〈张 曹郑列传〉,页 549。
Trang 8经因为“不屑为斗筲之役”而辞官,72 但也说了对汉王朝表示失望的话:“吾夜观乾象,昼察人事,天之所废,不可支也”。73 当太傅陈藩和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杀害时,郭太恸哭,可知郭太的拒仕也多少受政局影响,可说和徐穉一样地对朝政失望,故宁可“明清议于草野”也不做官。74 襄楷曾在宦官专政时上疏桓帝,批评桓帝嗜欲不去,杀罚过重,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,设宦臣之制等各种弊端,结果被收送洛阳狱论刑。75 灵帝继位后,虽以襄楷疏文为是,但襄楷仍然拒绝应灵帝之召,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政治环境并无多大改观,因为辟举襄楷为方正的太傅陈蕃不久便为宦官所杀害。这些人物的拒仕都与他们对东汉执政者的失望有关系。
对各种政治问题不满而拒仕或弃官的,东汉有不少例子。如赵咨官至敦煌太守、东海相,是个有政绩的居官者。但当他眼见宦官杀害太傅陈蕃与大将军窦武时,便谢病弃官。76 魏桓见后宫千数,厩马万匹,左右悉权豪的现象,恨无力革除,所以隐身不出。77 姜肱则私告其友说:“今政在阉竖,夫何为哉?” 78 因此当朝廷拜他为太中大夫时,姜肱便托病,然后窜伏他乡卖卜以避征召。唐檀弃官前尝告诉太守说“外戚豪盛,阳道微弱”。79 宗慈弃官是因为见“太守出自权豪,多取货贿”。80
檀敷弃官则是因为“以郡守非其人”。81
侯瑾虽未批评朝政,但对时世不满。虽然侯瑾确切的拒仕原因不明,但其所著《矫世论》是为了
“讥切当时”而作, 故侯瑾拒仕应与其欲“讥切”和“矫”的时世82 有关。
与汉末这种情形可比的另一个时代是西晋惠帝在位的时期。鲁褒在晋惠帝元康时期(291-299)隐身不仕,原因是“纲纪大坏”,“伤时之贪鄙”。83 庾衮在齐王冏辅政期间踰年不朝,理由是“晋室卑矣,寇难方兴”。84 张载拒长沙王之
72 郭太母欲使郭太给事县廷,郭太曰:“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?”辞官去从屈伯彦学 习,见范晔《后汉书》卷 98〈郭符许列传〉,页 871。
73 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98〈郭符许列传〉,页 871。
74 山简评说汉末女主当朝,郭太、许劭等人“明清议于草野”,陈蕃、李固等人“守忠节 于朝廷”,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43〈山涛传附山简传〉,页 1229。王晓毅则认为汉末清议 运动时期,郭太在民间和太学中广泛活动,是领袖人物,并配合陈藩在朝中发难,王晓毅
Trang 9请,称疾笃告归,因为“世方乱”,因此“无复进仕意”。85 蔡克拒仕则是因为
“朝政日弊”。86 这几人都身处晋惠帝在位,贾后专政和八王之乱的时代,他们对晋帝之无能,贾氏专擅,诸王争权以至兵起政乱的政局可谓无力以救,拒仕的主因是对统治者或政局失望。
(八)仕进之受阻
有的研究對象拒仕是由於宦场失意,或面对主上不纳其言,有才而不遇,受排挤、贬黜,出身低而遭歧视等问题。
传称张挚因不能“取容于世”而不仕,87 虽然我们不知张挚不能“取容于世”的细节,但可见其仕宦事业之不如意。申公接受武帝的礼聘,可是因为窦太后不肯用申公而不得不退隐。桓秘与其兄桓温不和,遭桓温压抑而免官。桓秘后来谋废继承桓温的桓冲,事败而被废弃,结果放志田园,好游山水。由于桓秘素轻桓冲,耻居其下,故不应朝命,88 桓秘优游不仕的主因是遭兄弟压抑,政治事业受挫。
因为言不受纳而拒仕的例子则有闵贡、杨伦、王符和王充。闵贡应司徒侯霸之辟后,发现侯霸政事不及己,闵贡认为侯霸辟了他而不问,是侯霸“失”人,因此辞去。89 杨伦前后三征,都是因为谏诤之言不得见纳,结果去职不应命,称病不之官,归家“自绝人事”。90 范晔说王符“耿介不同于俗”,故“不得升
进”,91
既然“不同于俗”,可知王符不为一般人赏识。王充曾短期担任掾功曹、从事,92 后来弃官是因为“数谏争不合去”,93 王充也说自己曾经“上书奏记,陈列便宜”,但都不为所纳,只能“退题记草”,94 可见王充有“数谏争不合” 的不满,因此弃官。除了谏争不合,王充还对官场现象有所抨击。王充对世
页 1189,1208。
93 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79〈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〉,页 685。
94 王充说:“《论衡》之人,奏记郡守,宜禁奢侈,以备困乏,言不纳用,退题记草,名 曰〈备乏〉”,王充《论衡》〈对作〉第 84,见黄晖《论衡校释》,页 1182。
Trang 101
因出身低微而遭歧视的例子有庾乘。庾乘出身卑微,原为门士,受郭太赏识提拔才渐知名,虽能讲论,但与诸生博士坐论时仍然“自以卑第,每处下座”。96
庾乘不就征辟的原因很可能是自知出身卑下。此外,霍原山居拒仕多年,原因当然很可能是无仕志,但更可能和他的寒微的家世有关系。名微门寒的霍原受歧视的情形,观贵游子弟不欲白昼造访霍原而夜造之便知。97 从大中正刘沈欲进霍原为二品,结果司徒不肯过,除了刘沈上表理之,还得仰仗多名高官(包括李重、张华、荀组、班诏)为霍原陈情表荐,方得进品,亦可证明这一点。98
上举的各种拒仕原因都与政局发展或政治问题有关,可谓政治性的拒仕因素。以下的拒仕原因则非关政治。
二、非政治性的拒仕因素
(一)欲让爵位
像吴泰伯一样为了让爵而拒仕的例子不多,大约因为让爵是偶发事件。西汉先有韦玄成认为哥哥韦弘应当袭父爵,自己不该承爵位而佯狂拒仕。99
其后东汉刘凯当袭居巢侯之爵,为了让爵于弟,遁逃十余岁。100 跟着晋有华混。华混祖父华廙因为拒婚得罪了中书监荀朂,而遭免官削爵,被贬为庶人,华混应袭其爵,为了避免受袭封,华混断发阳狂。10
(二)欲养亲、守丧
因养亲而不仕的例子,汉末有江革、毛义和周磐。晋也有王延、王祥、李密和谢沉为养亲而拒仕。此外,颜含不仕是因为兄得疾病,为了躬亲侍养,足不出户
95 “儒生志在修德,务在立化,则夫文吏瓦石,儒生珠玉”,王充《论衡》〈程材〉第 34,见黄晖《论衡校释》,页 534;“文吏空胸,无仁义之学,居住食禄,终无以效,所 谓尸位素餐者也”,王充《论衡》〈量知〉第 35,见黄晖《论衡校释》,页 547。
96 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98〈郭符许列传〉,頁 872。
97 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94〈隐逸列传〉,页 2435。
98 其实,未拒仕,愿意做官的非本文研究对象也有因为出身寒门而遭歧视的例子。比如少 为县吏的易雄便曾因为不堪“自念卑浅,无由自逹”的压力而“脱帻挂县门而去”,改习 律令去了。后来虽已知名,被举为孝亷、州主簿,迁别驾,还是因为“自以门寒,不宜久 处”,而上纲谢职。易雄非本文研究对象,因为他求仕,他通过习律令和交结豪右谋得主 簿职位,又当上了舂陵令,并为刺史卖命抵抗王敦。易雄事,见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89〈忠 义列传〉,页 2314。
Trang 1113 年。102 至于东汉的蔡顺 103 和鲍昂 104 则因守墓而终身拒仕,105
因守丧而不仕二十年的还有晋的庾阐。106
以上几人无论是短暂或终身不仕,原因都与孝行或守丧有关,而无涉时局的变动。
(三)因健康问题求全身
例如卢浮因为病疽截手而不就。107 嵇康和皇甫谧拒仕虽然都因为不好做官,且另有追求,嵇康可能还有政治的原因,但这两人都同时提出了疾病的理由。嵇康说他“多病困,欲离事自全,以保余年”,108 皇甫谧更长期受服寒食药之苦,而列“久婴笃疾”十九年的理由于拒仕疏文上。109
健康的考量也包括精神的,如台佟拒仕的理由是做官劳累,不能“存神养和”。110 想法相同的还有董京。董京在孙楚劝仕时,说自己不想“栖栖自使疲单”。111 皇甫谧除了因疾病缠绕而关心“惜命”和“全形”的问题,也注意此精神的问题,他说:“食人之禄者怀人之忧”,他不想以此损犯自己已经“弱疾”之
“命”和“形”,112 这考量和台佟的相同。
这里所举的例子不包括托病者,因为他们另有更重要的原因,例如秦宓称病不见举辟者,秦宓还是列入择主而仕类。
(四)意气之争
102 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88〈孝友列传〉,页 2286。
103
蔡顺不能远离亡母之墓而拒太守之举辟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69〈刘赵淳于江 刘周赵列传〉,页 583。
104 鲍昂潜于亡父墓次,举孝廉辟公府,连征都不至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59〈申 屠刚鲍永郅恽列传》,页 494。
105 其实许多居官者都曾为服丧而守墓不仕,如崔实(寔)为父亲崔瑗守丧而居墓侧,三公 并辟不就。不过,崔实和其他服丧期间守墓的人,并未像蔡顺和鲍昂那样为守墓而终身拒 仕,故不列入考虑。
Trang 12(五)无仕志
宣称无仕志而拒仕,或者显示不欲仕意愿的研究对象人数很多,无论什么时代都有这样的人物,尤以东汉、西晋和东晋特多,这个因素因此最值得注意。因无仕志而拒仕的情况多种,以下分说之:
1.不好为吏 不好为吏的例子有前文已提起的郑玄,其他东汉同类人物还有单固和“性”不可改的高获。郑玄自少时起便对官宦事业不热衷,是“父数怒之”也“不能禁”的。114 单固同样不乐为吏,仅在母亲劝仕下勉强从命。 115
高获则坚持不改“性”入仕。更早的同类人物还有司马相如,虽然司马相如并未拒仕,可是班固说他“事宦未尝肯与公卿国家之事,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”,116 可见不好处理政事。
晚期的同类人物有嵇康、陈训和陶潜。陈训自称“性”不好官,嵇康和陶潜亦然。虽然嵇康拒仕很可能是因为与魏室宗婚,身处险恶的政治环境,117 受到司马氏的猜忌和打击,118 但嵇康尝自言自己“荣进之心日颓”,119
更想过个人的生活,更想要养生延寿,120
并且坦承自己厌恶受官场各种形式和条规拘束,说自己
113 王羲之告其诸子说:“吾不减怀祖,而位遇悬邈”,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80〈王羲之 传〉,页 2101。
《陈寅恪先生文史论集》(台北:三人行出版社,1974);罗宗强《玄学与魏晋士人心 态》(上海:浙江人民出版社,1991);Liu Kangde, “The Philosophical Thought of Ji
Kang”, in Chinese Studies in Philosophy (New York: M.E Sharpe, 1987), pp.64-71;徐公持
《阮籍与嵇康》(台北:国文天地杂志社, 1991),以及张骏翚〈魏晋隐逸文化与嵇康之 死〉,见《四川师范大学学报》(社会科学版),2003 年 9 月,页 76-81。
118 本文作者也认为司马氏执意要杀嵇康,因为嵇康罪名不过是言论放荡,害时乱教,而且 司马氏全然不顾三千太学生之请,可见司马氏的确视嵇康为必须打击的对象。
119 嵇康〈与山巨源绝交书〉,见戴明扬校注《嵇康集校注》,页 118。
120
“但愿养性命,常恐婴网罗”,嵇康〈答二郭〉3 首之 2,见戴名扬《嵇康集校注》,
页 62。
Trang 13还说过“不仕为逸”的话,122
因此嵇康更可能受个性左右。对比嵇康与阮籍亦可证明这一点。阮籍处境与嵇康相同,为无以施展济世之志而痛苦,嵇康不然,嵇康求去官,并以无官为乐。嵇康的文字虽有批评政治之语,如“大道沉沦,季世陵迟,凭尊恃势,不友不师,宰割天下,以奉其私”,123 却没有被逼退隐的憾恨。
传称陶潜“不堪吏职”,124
既然说“不堪”,亦可见陶潜不好之。陶潜说
自己 “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”和“性本爱丘山”的话也可为辅证,125
这样的话和嵇康所说的话相类,这样的个性多半也要对在官场哈腰,不能离开樊笼复返自然,至丘山尽兴的生涯126
感到“不堪”的。不过,正如嵇康,促使陶潜拒仕的因素不止一个,因此下文将会再说陶潜。
2.拒绝奉迎,不受役使 因为耻受役使,拒绝奉迎而拒仕的例子并不常见,东汉末年有几个人物,如逢萌曾叹说“大丈夫安能为人役使” 而拒为亭长,127
郭太因为“不屑为斗筲之役”而辞官,128 其他还有范冉、赵晔和冯良耻奉迎督邮而弃官,不过,冯良还兼有修仙的目标,郭太则同时对政局失望(见前文)。
上言嵇康不耐烦揖拜上官,其实亦与此相通。传称陶潜“不肯为五斗米折腰”,因此弃官,尽管论者或对“五斗米”之义有不同的看法,129 但并不否定陶
126 “性本爱丘山,误落尘网中…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,陶潜《陶渊明集》卷 2〈归 园田居〉之 1,页 480。
127 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1040。
128 郭太母欲使郭太给事县廷,郭太曰:“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?”辞去从屈伯彦学 习,范晔撰,李贤注《后汉书》卷 98〈郭符许列传〉,页 871。
129 除了官俸之说,还有士大夫食量说,借天师道入会费说其数目之微不足道说,见缪鉞
〈陶潛不为五斗米折腰新释〉,收入《历史研究》1057 年第 1 期,页 79-85;张志明〈对 于陶潛不为五斗米折腰新释的商榷〉,收入《历史研究》1057 年第 10 期,页 87-93;以及
Discussion Note 12, in Davis, A.R., T’ao Yüan-ming (AD 365-427) His Works and Their
Meaning (London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1983), p.180
Trang 14潜弃官理由之一是不愿折腰。130 即使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这句话非陶潜本人所说,131“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”的陶潜不得不为吏,对折腰感到不堪是可理解的,陶潜自己也承认“志意多所耻”,132
何况陶潜厌倦仕宦生涯时久,其弃官决定酝酿多时,133 因此,这很可能还是促使陶潜把酝酿已久的想法付诸实践的理由。就此而言,拒受役使者应包括陶潜。以上所举人物虽然可谓不免政治或现实环境的影响,甚至还如嵇康般困于时局,但无可否认皆有不受役使的个性,他们在决定拒仕的时候,都显示了志愿不屈是首要,政治或官场考量居次的精神。
刘兆濳心著述,不出门庭,从受其学者数千人。139
皇甫谧耽翫典籍,即使得风痹
3.别有追求
很多人物不仕是因为另有追求,时代愈晚,这类人物愈多。不管他们的追求如何不同,他们都不重视,或者不想要仕宦事业。
汉末已可见许多宁可读书、教授、著述也不居官的人物,如向长闭门读
《易》,徐房、李子云养徒,龚舍教授,周党埋首著述,孟敏不应举辟,却游学十年。134 郎顗隐居海畔,昼研精义,夜占象度,朝夕无倦。135 郑玄逃避举、辟,但对学问研习不肯中断。他游学多年,年过四十才归家,遭党锢的十四年间亦隐修经业。张楷拒应举辟,但却精研《春秋》,门徒多至可成市。136 其他不肯仕,却读书成为名儒的还有井丹、高凤和法真。137
为同样的理由而“隐居”不仕的还有孔乔、任棠、申屠蟠、颖容。即使是那些记录极为简略者,亦可见其不仕的原因是更想读书、教授、著述。例子有徐胤、李昺、王辅等。汉以后仍有例子:管宁不论是避乱辽东,还是浮海归郡,都不肯入仕,只愿意“语唯经典,不及世事”。138
130 缪鉞对五斗米之义有新解,但对陶潛不愿折腰没有异议,见张志明〈对于陶潛不为五斗 米折腰新释的商榷〉,页 93。
Trang 15此外,还有一些人物希望人生“适志”,生活快意而不愿当官,因此拒仕。例如张翰很清楚地说明他不要名爵,只要人生“适志”。143 许询、戴逵、戴勃、戴永(戴颙)等人则希望优游自然山水间,著述属文,而没有入仕为宦的志愿。
勉为小吏却不堪吏职,不想过“心为形役”的生活,144 最后选择弃官的陶潜处境和家境与上述人物或许有差异,但求去羁绊和适己的愿望相同。陶潜既不乐为吏(不堪吏职),又厌倦仕宦生涯,不愿折腰,更求心不为形所役,可能还有政治的理由(沈约认为陶潜拒仕刘裕),因此陶潜弃官的情形无法三言两语说清楚,
(后章将再说陶潜的想法)不过,无论怎么看陶潜弃官的理由,都可见内在的,精神性的理由比较多,而且是“心不为形役”的考量比较大。至于陶潜拒刘裕的政治性解说,论者大多质疑沈约所提出的证据,145
况且陶潜即使真的怀有政治性的理由,也和郭太一样兼具精神性的拒仕理由,精神性的理由还是更重要的。梁启超更是老早便说忽视陶潜精神性的的拒仕理由,去注意陶潜是否在意司马氏和刘氏王朝更替的事,未免把陶潜“看小了”。146
希望人生“适志”的还包括不弃官的富裕者,例如要求过“出则渔弋山水,入则言咏属文”生活,147 可以随时凭个人意愿而不应征召的王羲之、谢安,和游
春
卷 51〈皇甫谧传〉,页 1409-1418。
》卷 113〈逸民列传〉,页 嵇康共好神仙,与嵇康分食石髓,相约入山寻仙踪,求石室素书,吴士鉴《晋书
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 Articles Reviews, Vol 26 (Dec., 2004), p.84
146 梁启超《陶渊明》(台北 :台湾商务印书馆, 1965),页 4;齐益
明事迹及形象〉,页 134。
147
房玄龄《晋书》卷 79〈谢
Trang 16到政治环境的影响,但他们主要的考量还是非政治性的。
水十有余年的孙绰,以及虽居高位却不理事,甚至废职者如阮裕、阮孚。 这类人物虽然不肯弃官,但匡时济世或治国理民非其志向,也算是另有追求者。
另外,还有如嵇康所说的“四民有业,各以得志为乐”的情形:149 西汉已
是“利大谢少”,有功于社会,能“导惑教愚”的行业。150 汉末研究对象中也有
主一样选择操卜筮贱业。151 医术精湛的程高“隱跡不仕”,152 能卜、医的段翳
“隐居窜迹”, 高获和李南皆有异术,能求雨或卜测,都不肯入仕,光武帝欲用高获为吏,高获坚持不肯弃其业以入仕, 李南也是举、辟不行。 华佗则拒绝汉之举辟,曹操欲留他专视,亦托词妻病求归,结果触怒曹操,下狱致死。这些人物都宁可自择其业而不愿入仕做官。156
4.有“优
”,157 虽然原因不明,但看其本人,连同 家
的决定不受上列任何政治性因素影响,应该是杜钦个人意愿所使然。
以上所列几种拒仕原因的考量都是非政治性的,往往与个人的想法,价值观,或者人生取向有关。
总而言之,观本文研究对象的拒仕原因,大体可归两大类。拒仕决定受外在因素,通常是政治性因素影
和失望,受战乱、政治灾难如党锢、刑罪、宦祸影响,或者遭排挤、仕宦事业不如意,或者不满统治者之不礼遇他们。拒仕决定受非政治性考量影响的,比如性不好为吏、厌恶官事,拒绝呆在官场奉迎权贵或受人役使,欲让爵位,欲孝养父母,欲积学、读书、教授、著述,欲从事当官以外的其他行业如医、卜,欲修仙、服食、绝谷,欲修佛,欲炼隐身或其他异术等则属第二类,这类人物有的仍多少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