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之大文学,莫不以自然胜。” 如果说“淡”更偏重于感官体验与直观形象,那么“自然”所表述的则是一种更内在更本质的文化观念。事实上,于连之所以将“淡”视作中国文化的特性,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,“淡”是对“道”的一种形象描述,它既见于《老子》,又见于《中庸》: 道之出口,淡乎其无味。11 君子之道,淡而无厌。12 在此意义上,“淡”和“自然”其实是“道”的一体两面。老子所谓“
Trang 1“它以最根本的方式表达我们的在世存有....”,3
且体现于不同的知识领域,并由此建立了它们之间相互沟通的平台。具体言之,它既贯通了儒道释思想,又表达了各种艺术(如音乐、绘画、诗词等)“共同具有的理想。”4
于连以一个文化他者的视角,敏锐地捕捉到了中国文化自设的一种特殊品味;并以最简洁的字眼浓缩了他对于这个异文化的“起点”与“终点”的理解。在他看来,中国文化不仅将生命的最初状态表述为“淡”,而且将人生
Trang 2他在书中特别强调这是全身心浸濡于这一文化氛围中所获得的“体验”。这并非纯粹出于他对中国传统思想文本的咀嚼,更多取自他对古典诗歌、绘画等艺术的赏析,以及日常人际交往中获得的启示。
不可否认,于连出于中西文化比较的立场,试图对中国文化做一种整体性的简洁概括,或许会淡化乃至忽略文化内部的历史性与差异性。即以美学品味而言,六朝文学曾一度强调“诗赋欲丽”,6
反对“淡乎寡味”。7
然而,如果我们承认文化自身的发展保持着某种一贯性和统一性,它在思想与艺术领域之间的确存在着某种共通的思想质素,即以于连的思路,中国文化存在着一个自设的起点与终点。在这一意义上,笔者更倾向于以“自然”来概括这一思想深处的共通性。
所谓“自然”,在汉语中最根本的意义是对万物之本然的描述。它首先作为一种宇宙生成论,表达先秦哲人对于宇宙世界乃至人类文化起源的基本看法:世界并非创生的,宇宙是一个自发的有机过程,万物皆生于自然。“自然”即自己而然,因此,“自然”恰是“一切可能事物之起点”。这正是于连所谓“以最根本的方式表达我们的在世存有”。
其次,“自然”作为一种美学概念,尽管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美学内涵不尽相同,但从魏晋至明清大量的文论、书画论中,“自然”常常被表述为一种最高的艺术品味。如唐代皎然论诗之“六至”,一曰“至丽而自然”;8
张彦远(812?-877?)论画以“自然者为上品之上”9。清代王国维更标举“古
Trang 3今之大文学,莫不以自然胜。”
如果说“淡”更偏重于感官体验与直观形象,那么“自然”所表述的则是一种更内在更本质的文化观念。事实上,于连之所以将“淡”视作中国文化的特性,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,“淡”是对“道”的一种形象描述,它既见于《老子》,又见于《中庸》:
道之出口,淡乎其无味。11
君子之道,淡而无厌。12
在此意义上,“淡”和“自然”其实是“道”的一体两面。老子所谓“淡乎其无味”的“道”正是“法自然”而成。
为了避免对先秦思想作儒、道、墨、法之类的学术切割,史华兹曾采用了“公共话语”(Common discourse)一词,他认为,在这些被后人视作不同思想流派的话语体系中,“存在着一整套获得不同思想模式认同的术语词汇”,即所谓“公共话语”——“尽管这些术语也许具有某些共同的义涵,但却可以产生极其不同的解释方向和侧重点。” 13
“自然”作为一个思想术语与美学术语,不仅蕴含着丰富的意涵,而且具有多角度的诠释。因理解的差异而产生的思想辩争,历史上时有发生。这恰恰说明,“自然”为不同思想之间的对话与交流提供了一个平台,在此意义上,它可谓中国文化中的一个“公共话语”。
12
13
为了避免术语上的纠缠不清,这里需要与福柯(Michel Foucault)、巴赫金(Mikahil Bakhtin) 等人的话语理论作一切割。本文亦在此意义上借用此一语汇。Schwartz,
Benjamin Isadore, The 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, Cambridge, Mass :
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, 1985,p174
Trang 4以及在基本语义上所获得的广泛认同,由此形成了一个思想交流的公共平台;在此基础上,这一概念具有诠释的多向性,因而产生了不同时空下的差异性。 以“自然”为“公共话语”,首先是因为它渗透于不同文化领域之中。尽管长期以来,“自然”一直被视作一个道家概念。然而,随着学界研究的发展,已有不少学者指出,“自然”并非道家文化所专有,而是潜入了中国古代各种文化形态之中的思想概念。14
它不仅是学术思想、政治领域中频繁出现的一个关键词,更重要的是,它作为一种价值观念,渗透于文学、艺术以及士人的日常生活之中,构成了极具美学意义的理想型态。
其次,本文使用“公共话语”一词,也是为了避免陷入板块切割的学科状态之中。尽管魏晋以降,中国学术体系已日趋分化,但毕竟与现代学科有别。若过于强调学科界限,在文本的处理上就会遇到难以归类的问题。 恰如于连试图以“淡”来把握存在于中国思想与美学样貌中的共通性,本文以“自然”为研究对象之出发点,也正是希望借助“自然”这一公共话语切入文化的底部,探讨“淡”这一文化特质背后更深层的思想质素。不过,于连是基于中西比较的立场而将文化视作一个静态的整体,并采取取样分析的方式。笔者则希望在一个历史发展的进程中对“自然”观念的形成做深入的考察。本文选取魏晋这一文化转型期正是基于以上考量。
二. 研究时段的选择
本文以“魏晋”为研究时段,并非作为政治历史的分期,而是将之视作一个具有文化转型意义的时段,更是中国士人文化生活模式奠定的重要时期。 自秦汉大一统帝国建立,魏晋六朝乃其首变。学界言汉魏之变,多以学术思想而论,概而言之,即经学式微、玄学日盛、文学独立、佛学始兴。王国维《汉魏博士考》曰:“学术变迁之在上者,莫剧于三国之际”。15
Trang 5余英时则明之以“士之群体自觉”;17
文学史研究惯以“魏晋文学之自觉”来突出这一时期所呈现的文学新景观。以上种种皆突出魏晋为中古思想之重大变革期。不过,亦有学者认为,以上诸多变化,不过是两汉思想的内在演进,如龚鹏程所论,魏晋在中国文化史上,实为一“变而未变之局”18:
它的社会结构、世族门第,好像与两汉大帝国迥然不同,但却是从两汉中期豪族士大夫逐渐发展而成的;它的意识形态,通脱自然,好像跟两汉名教全然相反,但却礼法森严,以名教为尊卑永固之大本;它所活跃的人物,名士风流,仿佛与经生儒士臭味难投,却根本是自东汉以来所固有;它的思想学术,玄谈清话,又似乎与两汉经术泾渭分流、有儒道之异,却事实上礼学昌明、儒风仍炽;至于文学,恐怕也是如此,看起来有点变的姿态,但基本上只能说是两汉的发展。19
此处论者所强调的是两汉至魏晋文化发展的内在延续性,但亦承认二者至少存在着表象上的差别。笔者所关注的正是这种外在风貌的差异。诚然,中国文化在漫长的历史演进中,汉魏之际或未发生重大的制度性变革。如钱穆先生所言,其“大体还是一个旧的沿袭”。所谓王朝的起灭和政权之转移,只是“一种政治形态之动荡”。20
然而,不可否认,汉、魏文化呈现出不同的精神风貌。我们姑且称之为“气质性转变”。相较厚重、质朴的两汉文化而言,
Trang 6魏晋士人以俊逸、洒脱的灵魂为中国文化注入了轻灵与飘逸,无论艺术形态、人生范式、或人物形象皆呈现出更为多元、丰满的面貌。
从文化建构的意义而言,魏晋六朝是士族文化建构的重要时期,为中古士族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基本的走向。汉末逐渐形成的士族群体,在经世致用的政治天地之外,寻找着其他的生存方式,探索“安身立命”的多种可能。隐逸、养生等原本处于潜文化状态的生活模式开始受到高度关注;汉末发展起来的清谈品评逐渐取代了注经作疏,士人不仅在谈玄论道、讲佛说法中开辟了学术新走向,而且在政治舞台之外,发现了山水与田园之乐。两汉鄙夷的“雕虫”之事,转而成为士人文化生活的时尚主流;琴棋书画、诗赋文章逐渐成为士族文化身份的重要标志。这一切构成了新型的士人文化生活。而
“自然”思想在这一过程中,直接参与了这一文化型态的建构,为文化空间的开辟提供了观念基础与多元视角。
从“自然”观念的发展史来看,汉、魏政治及社会变迁为“自然”这一思想的崛起提供了重要的契机。尽管“自然”在先秦即以政治策略和养生方式提出,前者曾一度在汉初政坛得以体现,但随着汉代名教体系的建立,“自然”在政治话语空间已处于劣势;养生、隐逸等生活方式,相较于经世致用的政治理念而言,并非两汉社会文化生活的主流。随着汉帝国的瓦解,两汉苦心经营的经学体系遭到了剧烈的冲撞,政治与学术均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。自先秦百家争鸣之后,中国社会再次进入一个思想激荡与碰撞的时代。寻找政治与人生的新出路,成为士人的时代使命。在这一背景下,“自然”重新进入了人们的视野,构成了政治清谈与哲学思辨的中心话题。曾一度处于潜伏状态的思想话语一跃成为思想界的关键词。通过对“自然”的新阐释,人们重新检讨了政治,反思了人生。尽管对于“自然”的探讨与追求并未带来政治上的美好变革,但却为士人开拓了更大的文化空间,使政治之外的魏晋社会呈现出绚烂缤纷的景象。
这里,需要指出的是,学界惯以玄学作为解释魏晋种种文化现象的思想之源。目前学界公认,“魏晋”是“自然”观念发展最重要的历史时段,主要是以魏晋玄学的发展作为“自然”观念兴起的原因。“自然”似乎必经此学术
Trang 7之兴,方可渗入魏晋文化之中,影响士人生活,乃至整个社会风貌。本文无意否定玄学对于“自然”观念发展的重要作用,但是,这并不是“自然”进入魏晋场域的唯一路径。事实上,“自然”在先秦即以政治策略和养生观念提出,在两汉时期,“自然”这一概念已开始渗透到礼乐文化、人性课题等讨论中,尽管这些论述主要还是在政治领域中进行,但讨论本身所形成的思想观念,却为魏晋思想与文化的多元化奠定了基础,玄学作为一种新的学术思潮,与自然观念的演进相辅相成。一方面,先秦两汉形成的自然观念为玄学提供了讨论与交流的平台;另一方面,玄学的思想论争又不断刺激着人们对“自然”的再思考。
除了玄学这一学术体系之外,值得注意的是魏晋六朝逐渐建立起来的文论话语空间。21
这是士族文人在政治清谈领域之外,新开辟的一个思想园地。随着士族新型文化模式的建立,艺术创作逐渐成为士族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,伴随着这一发展,文论、书画论也成为士人表达思想、抒发见解的新形式。因此,文论话语既代表了中国士人的美学趣向,表达了他们的人生追求,又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中国艺术的走向。而这一话语空间的建构与“自然”观念亦形成互动,一方面,“自然”为文论体系的建立提供了理论基础,并且形成了以“自然”为理想境界的艺术追求;另一方面,相对于玄学而言,文论空间更具历史的持续性与广泛的参与度,不同时期的讨论不仅丰富了“自然”的美学意涵,也建立了以“自然”为标杆的美学理想。
Trang 8“自然说”、“自然论”、“自然思想”、“自然主义”、“自然思潮”等多种提法,但往往缺乏明确的界定;从学科分类而言,有思想史、文学史、美学史以及科学史等不同路径,其中既有整体的研究,也有断代的考察;就研究角度而言,有的着重解读“自然”本身的概念意涵,有的偏重以“自然”为视点的观念考察;有时“自然”是作为某种思想或学说的指代,如“自然主义”,有时则是一场文化运动的主题词,如“自然思潮”。由于题目义界不清,不仅导致了概念上的混淆,也造成了学术对话的困难。
(一)概念辨析
在讨论“自然”一词的复杂性时,为了较为清晰地辨别,我们首先应区分以下几类“自然”:作为语词的“自然”、作为概念指称的“自然”、作为观念形态的“自然”。
1 作为语词的“自然”
作为一个语词而言,“自然”既可作实词也可作虚词。按现代语法的分类,它可充当名词、形容词、副词等,但从“自然”一词的最初构成而言,它应是一个主谓结构的合成词。“自”指示“自身”,代表事物以自身为“起点”;而“然”表示一个过程的完成,或者达到某一状态。胡适《中国哲学史大纲》将“自然”释作:“自是自己,然是如此,‘自然’只是自己如此。” 22
上,A.C Graham(葛瑞汉)将“自然”译作”be so of oneself” 而通常,现代汉语中“自 然”被西方翻译为”spontaneous”, 或作为名词”spontaneity”, ”natural ”, “nature”,
Allan Sarah, The Way of water and sprouts of virtue, States University of New York
Press, Albany, 1997 P115 另外,也有学者将之译作”self-so”, 如 Richard L.Van
Houten, Nature and Tzu-jan in Early Chinese Philosophical Literature, Journal of
Chinese Philosophy, 15(1988), pp.35-49 以及 Brook Ziporyn, The Self-so and Its
Traces in the Thought of Guo Xiang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, Vol 43, No.3(Jul.,
1993),pp511-539
Trang 9从概念的相对性而言,“自然”与“他然”或“使然”应是相互依存的。换言之,当“自然”这一概念形成时,人们头脑中亦相应地存有“他然(使然)”的概念。《吕氏春秋·义赏篇》曰:
春气至,则草木产。秋气至,则草木落。产与落,或使之,非自然也。故使之者至,物无不为。使之者不至,物无可为。古之人审其所以然,故物莫不为用。24
这里, “自然”与“使之(然)”的对应使用,凸显了“自然”的语义内涵。另外,《韩非子·难势篇》中也有“自然之势”与“人设之势”对应之说,25
“自然”与“人设”的对立清楚地显示出“自然”在早期使用时的语义。
从语用而言,“自然”既可用于指示某种存在或描述某种状态,也可表示事物当然之理。从“自然”在先秦时期的使用来看,《老子》曾用之描述“道”与“无为”,《庄子》用于解释“真”,《荀子》用于阐述“性”。
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..。
——《老子》第 25 章26
太上,不知有之。其次,亲而誉之。其次,畏之。其次,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,悠兮其贵言。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..。
Trang 102 作为思想概念的“自然”
“自然”作为一个哲学或思想概念,与它的基本语义内涵密切相关。由于“自然”最早出现于道家文本,故有学者认,“自然”产生之初便是道家的一个思想概念,或曰“道家首创的独特概念”。30
池田知久在<中国思想中“自然”的诞生>一文曾论曰:
“自然”是道家思想家最初为了否定和排除人为、作为而使用的一对概念——主体的“无为”和客体的“自然”——的一个组成部分,在战国时代末期开始被思想界使用,“自然”作为一个思想概念就是这样产生
出版社,2008)第四辑,页 74。类似的观点又见于 W A Calloahan, Discourse and
Perspective in Daoism: A Linguistic Interpretation of Ziran,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,
Vol 39, No 2, Apr 1989, p172 该文认为,“自然”一词是道家针对儒家建构的人文 世界而特别创造的。
Trang 11就语词的出现情况而论,池田所言不虚。“自然”的确在战国中后期陆续见于诸子文本。除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外,亦曾见于《墨子》、《荀子》、《韩非子》、《吕氏春秋》等子书。32
但“自然”是否作为一个思想概念被使用,则有待商榷。以《老子》为例,“自然”凡五见,就其使用而言,作者似乎将之视作不言自明的话语,并不作为特别概念而加以任何诠释。此外,汉以前的学者鲜以“自然”评述老、庄思想。战国后期,思想界曾对各家学说有所总结,如《庄子·天下》、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、《韩非子·显学》等,然三家皆未以“自然”概括老、庄之旨。不过,汉以前的学者鲜以“自然”评述老、庄思想。战国后期,思想界曾对各家学说有所总结,如《庄子·天下》、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、《韩非子·显学》等,然三家皆未以“自然”概括老、庄之旨。汉初学者进一步整理先秦学术,司马谈(?-前 110)首发<论六家要旨>,于道家格外推崇,但亦未以“自然”为道家思想概念。至司马迁(前 145-前87?)《史记》<老子韩非列传>概括老子思想一脉的发展,指出庄子、申子、韩非子三家承其道德论而分流,申、韩重其刑名,庄子则“归之自然”。33
此始以“自然”之旨连贯老、庄之学。又东汉班固(32-92)言其叔父班嗣“贵
(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2006),页 11。类似的说法另见蔡瑜:<陶渊明的“自 然”>,《中国语文翻译丛刊》第 21 辑,2007 年 8 月。页 53。
已有学界考论。而简本《文子》又残缺不全,故本文暂不取《文子》为例。另外,
“自然”也见于《楚辞·远游篇》,但此篇作者尚存争议,清人胡濬源、今人郭沫若 等认为乃汉人所作。故本文亦不取。且从内容来看,此篇中的“自然”乃借王子乔 之口引《庄子·大宗师》之后的发挥,基本为道家之言,非特别之例,弃之无损
虽有现代学者为之考辨,恐一时还难成定论。本文亦遵从学界普遍意见,暂不取 之为证。
安出版社,2006),页 839。
Trang 12老、严(即庄子,避东汉明帝讳)之术”,亦以“自然”为庄学之旨归。34因此,后人视“自然”为道家思想之核心概念,这一看法实发端于汉代学者论老学与庄学之源流关系,“自然”一词是因二者关联性的建立而被特别拈出。在汉代以“道家”为黄老学说以及庄子思想冠名之前,“自然”并未作为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中的独特概念而受到特别关注。
事实上,“自然”是否为先秦道家首创之独特概念,这一命题本身存在问题。首先,先秦并无“道家”之名号,35
后人所理解的先秦“道家”学派亦无儒家自觉传承之道统。在此意义上,“自然”被确立为道家思想之主旨并成为道家之代名词,乃后人所寻绎归纳。
孔子虽未明确提出“自然”,但他所提倡的“无为而治”,其实也隐含了对“自然”这一发展模式的认同。
无为而治者,其舜也与?夫何为哉,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36
孔子与老子一样,相信圣人“无为”会使百姓“自化”,但其前提是“恭己”,即修己之德,“恭敬己身”,37
因此,孔子的“无为”即以德化民。 汉儒董仲舒阐释这一德化的过程,曾以“若自然”来形容:
Trang 13“若自然”这一描述本身,隐含了以“自然”为标准的价值取向。在儒家的表述中,社会发展的“若自然”正是君主之德的标识。换言之,“若自然”即意味着对天道的遵循。《诗经·大雅》歌颂周文之德,一个重要的表征就是人民的“不识不知,顺帝之则”。这与《老子》以“百姓皆谓我自然”来体现圣人之治,其思路同出一辙。
孔子虽鲜言天道,但其价值依据依然系于“天”。
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天何言哉?39
这一表述形式完全可用《老子》的“希言,自然”来概括。由天不言而万物自生自长的观察,圣人同样获得了以“无为”成就万物“自然”的启示。但由于对天之德性的理解不同,故“无为”的价值前提亦不同。孔子以宇宙之生生为仁德之体现;而老子将生生付诸于形而上的理性阐释,强调天道“无亲”、“不仁”。《周易·系辞上》曰“仁者见之谓之仁,知者见之谓之知”。40
此二者之谓也。而这一分歧也为秦汉以后不同“自然”观念的发展埋下了隐线。 降至魏晋,士人将“自然”与“名教”对应,于是“自然”被直接用于指代老庄或道家思想,“老庄明自然”成为公论。在现代学术话语中,也有学者替之以“自然主义”或“自然思想”。41
另外,由于 “自然”在魏晋文化领域的广泛流通,也有学者将“自然”视作魏晋文化的主题词,如李玲珠以“自然思潮”指代玄学影响下的魏晋新文化运动。
Trang 14念演变为一个美学概念,它作为一种具有审美性的价值标准最早出现于汉末人物品评中,魏晋以降,又进入文学、艺术品评之中,成为人们衡量与品味人生及艺术的鉴赏指标。但在不同历史时期,“自然”有其特定的美学意涵。 概括而言,以“自然”为“自然界(大自然)”和以“自然”为思想概念或美学概念,不仅研究对象不同,考察的方式也不同,前者主要研究的是人的自然世界的看法,后者则关注“自然”这个概念本身的意涵。本文所理解的“自然”主要是指后者。
3 作为观念形态的“自然”
所谓“自然观”可以有不同的阐释,一是对“自然”的看法,二是以“自然”为视点来看待事物,为了便于解说,我们姑且称前者为“自然观”,后者为“自然观念”。
关于前者的“自然”,学界通常是指与人文世界相对应的“大自然(自然界)”。因此,“自然观”即对大自然的看法。在这一概念下,亦有学科分歧。如小尾郊一的《中国文学中的自然与自然观》(1962)、Wolfgang Kubin(顾彬)的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(1985)关注的是人们对自然山水的审美意识,而小野泽精一等人编著的《气的思想——中国自然观和人的观念的发展》
(1978)所考察的“自然观”则是人对宇宙世界形成的看法;又如章启群的
《论魏晋自然观:中国艺术自觉的哲学考察》(2000)中的“自然观”,在语义上更接近于后者,但作者更偏重于从哲学上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。 不过,相对于“自然观”,笔者所理解的观念形态的“自然”应是后一种阐释,即以“自然”为视点来看待事物以及所形成的看法。无论“自然”是一个思想概念,还是美学概念,皆表达了人们对于事物的看法。 首先,从
“自然”的基本语义出发——“自己而然”,以此解释事物的发生发展,便形成了“自然观”。比如,以“自然”来解释宇宙以及万物的生成,则有天道自然观,它相对应的是创生论;以“自然”来解释人性的与生俱有,则有情性自然观;以“自然”来解释文学的产生,则有文学自然观,诸如此类。其次,
Trang 15若以“自然”为价值标准审视人生及艺术,则形成了以“自然”为美、以“自然”为境界的人生追求、艺术追求。
上述三类“自然”各有自身发展之脉络。作为语词的“自然”,从主谓合成的结构状态逐渐固定为一专有名词,其语义也逐渐丰富;作为概念的“自然”,从一个哲学概念演变为一个美学概念;作为观念的“自然”,也不断扩展它的影响范围,形成以“自然”为视角的宇宙观、政治观、人生观、艺术观等,塑造了特殊的文化型态。
鉴于“自然”一词与魏晋文化的密切关系,学者常以“自然”来标识魏晋文化的特殊性。如下所论:
魏晋时代“一般思想”的中心问题为:“理想的圣人之人格究竟应该怎样?”因此而有“自然”与“名教”之辨。……“新学”人们的结论是圣人方可治天下,所谓“圣人者,以“自然“为体,与”道”同极,“无为而无不为”。这种“圣人”的观念,从意义上讲,便是以老庄(自然)为体,儒学(名教)为用。道家(老庄)因此风行天下,魏晋“新学”
(玄学)随着长成了。42
——汤用彤
魏晋六朝是一个转变的关键,划分了两个阶段。从这个时候起,中国人的美感走到了一个新的方面,表现出一种新的美的理想。那就是认为
‘初发芙蓉’比之于‘镂金错采’是一种更高的美的境界。在艺术中,要着重表现自己的思想,自己的人格,而不是追求文字的雕琢。陶潜作诗和顾恺之作画,都是突出的例子。王羲之的字,也没有汉隶那么整齐,
42
民出版社,2000)第四卷,页 105-109。
Trang 16——宗白华
在建安及魏晋时代,汉代文学中科学般的冷静,被对自然的新的感受所代替,于是客观的描绘与诗人的主观态度合为一体。……这种趋势在不断表露出来的对自然的热爱(即“爱山水”)中,以及对自然的赞赏中,表现得益愈明显。44
——顾彬(Wolfgang Kubin)
尽管以上论述皆以“自然”为视角,凸显了魏晋之新变。但他们使用的
“自然”并非同一话语,讨论的问题全然不同,落实到具体的时间转折点与标志性人物,亦不尽相同。概而言之,可归纳为以下三种自然观念:
1 玄学自然观/道家自然观
这一研究主要是以“自然”作为道家思想或魏晋玄学的代名词,在某种意义上说,所谓“自然观”研究其实就是道家思想或玄学思想的研究。 以“自然”指代道家或魏晋玄学,这一看法由来已久,。最初大概是以道家盛言“自然”而称之。司马迁(前 135-前 90)曾曰:“庄子散道德放论,要亦归之自然。”45
自嵇康(224-263)提出“越名教而任自然”, “自然”与“名教”遂构成了一组对应概念。46
而后,晋人又将“名教”与“自然”之辨代称儒、道关系论。《晋书·阮瞻传》载:
Trang 17戎(王戎)问曰:“圣人贵名教,老庄明自然,其旨同异?” 瞻曰:“将无同。”戎咨嗟良久,即命辟之。时人谓之三语掾。47
且不论“自然”与“名教”具体内涵如何,在时人心中,其指代义却是明白无误的。“老庄明自然”——此一说法一直沿用至今。二十世纪上半叶,学者受西方学术观念影响,习惯以“自然主义”一词指称道家思想。48
由于魏晋玄学一直被视作道家思想的复兴,而“自然”又是魏晋思想论坛的关键词,因此,魏晋学术思潮也被冠以此称谓。刘大杰在《魏晋思想论》(1928)一书中曾指出:“与其说是自然主义,不如说是浪漫主义。自然主义用之于当日的玄学,似乎很适宜,但还没有如浪漫主义那样能包括人类的全部活动全部表现。” 49
这里,刘氏实际上时反对以“自然主义”来概括玄学,但其反对的理由仅是认为“浪漫主义”更适合概括魏晋文化的整体。从他的论述中亦可看出,当时学界普遍认为以“自然主义”指称“魏晋玄学”是“适宜”的,这或为一种颇为流行的概括。容肇祖《魏晋的自然主义》(1935)即是在此语境下产生。其实,无论是“自然主义”抑或“浪漫主义”,借用这类西方学术术语描述中国文化总不免引起误解。故此,这类术语逐渐被学界淘汰,笔者所见,最近一篇仍以“自然主义”论魏晋思想的学术文章是许抗生的<略论魏晋玄学的自然主义思想>(1993)。50
目前学界较多使用的是“自然观”、“自然思想”、“自然思潮”等提法。
Trang 18“自然”为中国文学、艺术的品评话语,因此,这里所谓“自然观”,主要考察的是“自然”在美学话语中的意涵。
文献资料显示,“自然”作为美学话语,不仅出现时间早,而且相对于
“比兴”、“文气”、“风骨”、“意境”、“滋味”等传统文论术语,其生命力最为持久。魏晋时,“自然”已散见于各家的文论、书论、画论、乐论之中。51
梁代刘勰(465?-520?)的《文心雕龙》和钟嵘(468?-518?)的《诗品》亦屡次使用。至唐代,“自然”已正式成为诗歌和绘画的品目。皎然(生卒年不详)《诗式》论“诗之六至”,其一便是“至丽而自然”52
。张彦远(812?-877?)论画以“自然者为上品之上”53。同时,“自然”亦是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之一品。唐以后,“自然”作为中国美学的至高境界已基本奠定。宋元明清,历代标举“自然”论者比比皆是。
目前,以“自然”为审美范畴研究的专著,主要有蔡仲翔的《自然》(199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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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赵志军的博士论文《作为中国古代审美范畴的自然》(2002)。二者都是围绕“自然”的美学内涵做一种历史的整体研究,前者主要是考察“自然”在中国文论话语中的美学意涵。后者则是将“自然”放在中国文化的各个思想领域中加以解读。
另外,从 80 年代起,探讨“自然”美学意涵的单篇论文便开始陆续发表,基本是以个案研究为主。从研究范围来看,魏晋至明清的自然美学,皆有涉及,但以宋以后为主;从研究内容来看,尽管讨论的对象颇为分散,但问题却相对集中,一言以蔽之,主要探讨的是“自然”在各个时期文论著作中的美学意蕴。
Trang 193 对自然界的认识及看法
这一研究是将“自然”的语义设定为“自然界”,讨论的中心问题是人对大自然的看法。围绕这一核心,不同学科的关注焦点又有所不同,大致可分为两种:文学史、艺术史关注的是人对自然山水的审美意识的形成。这类研究中的“自然”相当于传统语境中的“山水”、“物色”等语汇概念。其代表论著是日本学者小尾郊一的《中国文学中的自然与自然观》(1962)、德国
学者 Wolfgang Kubin (顾彬)的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》(1985);而哲学背景的学者考察的则是涉及宇宙论、本体论、知识论的哲学自然观。这类研究中所谓“自然” 更接近于中国传统语境中的“天”、“气”、“万物”等概念。日本学者从 20 世纪 50 年代起就不断有这方面的论述。关于此,池田知久曾在<中国思想史中“自然”的诞生>一文中作过概括性归纳。55另在小野泽精一等人编著的《气的思想——中国自然观和人的观念的发展》(1978)一书中,便涉及到 20 个日本学者的研究成果。此外,大陆学者戴建平的博士论文《魏晋自然观研究》(2001)亦是在此语义基础上展开。
值得注意的是,将“自然”理解为“自然界”,固然是现代汉语中的常用语义,但是,关于“自然”一词何时开始具体指涉“自然界”、“自然物”、
“自然现象”,学界一直有所争论。56
最近的研究是陈玮芬的<日本“自然”概念考辨>一文,作者指出这一语义的萌芽,发生在十八、十九世纪西学东进的日本,并且在明治二十二年(西元 1889 年)经过当时的文学论战之后,这一语义得以定型。57
鉴于上述情况,我们有必要必须对“自然观”一词的使用加以说明,以免造成概念的混淆。本文所考察的并非人对“大自然”的看法,而是由“自
Trang 20然”这一思想概念出发所形成的观念。
笔者认为,“自然”在中国文化语境中出现,经历了从一个合成语词发展为一个思想概念的过程,它最初是用于描述对于事物形成发展的认识——自己而然。当这一概念被运用于不同话题的讨论时,即以“自然”为视点来看待某一事物时,“自然观念”便形成了。本文所使用“自然观”时,基本是这一“自然观念”的简称,即以“自然”为视点来观察、理解世界的方式以及由此形成的一套策略。
(三) 研究趋势及成果
受现代学科的拘囿,“自然观”的研究尽管开展很早,但长期处于各自为营的状况。一是从哲学史研究的进路,将“自然”视作一个道家思想概念,探讨它在道家语脉下的发展;一是美学史研究的进路,将“自然”视作一个艺术品评话语,探讨它的美学意涵。另外,从文学史的研究来看,则往往是以“自然”为“自然界”、“自然物”,因此,通常是以文学题材中的自然题材或自然描写入手,探讨文学创作与自然世界的关系。
自 90 年代起,学界开始打破这种藩篱,“自然”的跨域性受到关注。林朝成的博士论文《魏晋玄学的自然观与自然美学研究》(1992),除了探讨玄学自然观的发展,也专章讨论了魏晋乐论和画论中体现的自然美学思想。但他关于玄学和美学的论述基本上还属于一种平行结构,尚未建立二者之间的内在关系。葛晓音 1992 年发表的<东晋玄学自然观向山水审美观的转化:兼论支遁注<逍遥游>新义>一文,提出了“自然”是从“哲学理念”转入“审美范畴”的问题。58
蔡钟翔《自然》(1996)一书将这一转变的时间确定为魏晋,原因阐述为“玄学的盛行”59
Trang 21中国艺术自觉的哲学考察》(1999)继续讨论魏晋哲学自然观的发展演变为这一时期“艺术自觉”提供了思想背景。2002 年,赵志军在他博士论文中提出:
“自然范畴的自由这一内涵是自然作为美学范畴的最根本的条件。”60
这是首次从语义本身来解释“自然”的转型原因,但作者主要以西方哲学的“自由”概念来论证“自由”是使“自然”成为审美范畴的“最根本的前提条件”。61
基本停留于逻辑推理,缺乏从历史语境中对于观念渗透与转型的考察。作者似乎认为,因为“自然”具有“自由”义,因此它顺理成章地走入了美学领域。
2007 年,付小青发表<略论魏晋“自然”观由哲学观向文艺观转换的多重动因>一文,这是针对“自然”转型原因的专文探讨。尽管作者依然是以玄学的兴起作为“自然”这个美学概念形成的动因,不过,相对前人在解释上的一笔带过,这篇文章提供了较为具体的转型描述。
除了关注“自然”的转型问题之外,另一个研究趋势是,学者们越来越关注“自然”在不同思想领域与文化领域的汇通。首先,将“自然”视作道家思想专利的说法已逐渐转变。1997 年,李春青在<论“自然”范畴的三层内涵>中指出:“自然”作为一种人格理想,乃儒、道所共有。62
此后,刘绍瑾则从古代文论的本体论而言,指出儒、道的“自然”思想在这一层面上的汇通。63
而后,赵志军在探讨“自然”的美学意涵时开始从道家、儒家、禅宗以及世俗文化中寻绎其渊源。这一转向表明学者在考察“自然”的美学内涵时,已越来越关注“自然”在人生理想与美学理想上的共通性。
在此基础上,魏晋思想、文化的断代研究也开始将“自然”作为贯通各文化领域的核心语汇。如邝龑子的<自然:魏晋文人在世变中追求的超越>
(1999)即以“自然”作为魏晋文人精神、情感和理性追求的共同依归。作者认为 “自然”这一道家概念在魏晋语境中具象化为实体世界——自然山水,
Trang 22成为魏晋文人在历史变迁下所探求到的“经验环境”。 不过,尽管作者关注到“自然”具有多重语义,但在使用时的区分并不清楚,常常出现语义滑转,在这篇文章中,作者特别强调的是“自然”是一个具有实体义的山水世界,但他将这个“大自然”与“人间世”视作两个领域,并等同于庄子所谓“方外”和“方内”,这一理解有待商榷。
李玲珠的博士论文《魏晋新文化运动:自然思潮》(2001)即以“自然”概括这一时期出现的文化思潮,并探讨这一“自然思潮”形成的背景、原因,以及呈现的样态。这一研究与本文的关联性最大。在研究对象以及材料上都有诸多相似,但彼此出发点与研究进路并不同。李玲珠是以魏晋文化考察为为目的,因“自然”为这一时期频繁出现的话语,而以之作为这一文化思潮的主题和代名词,由此切入魏晋文化生活,了解这一时期的学术思想、人格风貌以及艺术追求。本文虽以汉魏文化转型为背景,侧重点则在“自然”观念的形成演变,对它的发展脉络做了重新的梳理。
(四) 目前存在的问题
首先,由学界对“自然”的概念界说存在严重的分歧,而且在使用上缺乏语义自觉,形成了混淆不清的“自然观”,这一状况为学术对话带来了一定的困难,致使很多问题的讨论无法在一个共同的的话语平台上进行。因此,厘清这一概念的发展是本文首要的工作。
其次,以往的研究虽然取得了很大的成果,但也形成了一些思维定势:由于经学衰微、玄学兴盛已成为汉魏思想变迁的基本表述,学界对于魏晋发生的文化现象的解释,往往以玄学为背景。在论述“自然”观念的发展时,通常将之置于玄学这一学术脉络下,忽略了“自然”作为一个思想概念可以有多种途径潜入魏晋文化领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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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,尽管学界已关注到 “自然”在各个不同思想领域、文化领域的流通,但对这一现象的描述多于解释。从目前研究来看,魏晋被视作“自然”从哲学理念向美学范畴过渡的关键期,几已成为学界共识。然而,对这一转型发生的原因及过程,学者们的论述多语焉不详,或轻描淡写,或笼统片面。基本是以魏晋玄学自然观的发展作为推动“自然”观念演变的主要动因。 最后,最不容忽视的问题是,魏晋处于中国学术欲分而未分之际,65 并不存在明晰的学科界限。但现代学者往往是从各自学科的研究进路走入魏晋语境,在考虑问题、处理材料上,囿于学术的分野,过于强调所谓玄学、文学等的界限,虽有条分理析之便,终不免有生凿七窍之嫌。这也是本文为何以“自然”为“公共话语”入题的原因之一。
四. 研究意义
本文撷取“自然”作为研究课题,意在通过考察这一具有强烈历史穿透力与文化渗透力的话语,探寻影响中国文化型态发展的深层的思想质素,厘清先秦至魏晋“自然”的概念内涵及发展脉络,旨在重新梳理“自然”的观念发展史,也可解决学界存在的一些概念分歧,为学术对话提供方便的平台。 无独有偶,西方文化语境下的“自然”观念也曾受到西方学者的关注。观念史研究鼻祖 A O Lovejoy 在<作为美学规范的“自然”>一文中曾指出,对于研究西方十七和十八世纪文学和哲学的学者来说,心中必需存有关于“自然”的“诸种意义的全盘概念”,“因为‘自然’一词在西方思想的所有规范
《宋书·雷次宗传》载:宋文帝元嘉十五年(438),征(雷)次宗至京师,开馆于 鸡笼山,聚徒教授,置生百余人。会稽硃膺之、颍川庾蔚之并以儒学,监总诸生。 时国子学未立,上留心艺术,使丹阳尹何尚之立玄学,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学,
卷 93,第 8 册,页 2293-2294。
Trang 24领域的术语系统中是一个意蕴丰厚的词”。 尽管中文“自然”与西文 nature 在语义上未必能等量齐观,67
但借用上述说法,并不为过。因二者在各自文化体系中,作为“所有规范领域的术语系统中”的“意蕴丰厚的词”,这一点并无二致。鉴于“自然”观念的研究不仅是思想史,亦是文学史与美学史所关注的重要课题,这里我们不妨套用 Lovejoy 的说法,要了解魏晋的思想文化风貌,乃至中国传统士族文化的整体风貌,心中亦必需存有关于“自然”的“诸种意义的全盘概念”。
另外,本文将观念的考察与士族文化的建构相结合,也是为了避免陷入观念史研究中单一的学术思想脉络。魏晋作为中国士族群体形成的重要时期,也是士族文化建构的重要阶段。它开辟了中国士人生活的文化空间,并奠定了最基本的文化生活模式。以往研究多从文化空间的内部入手,挖掘“自然”在各个空间中的意涵,本文希望从二者的互动关系上入手,为未来研究“自然”思想与文化建构之关系提供一个内在视角。
五、篇章结构
本文主要以自然思想的演进为线,探讨“自然”从一种宇宙论观念向政治、人生、艺术等领域的渗透,为魏晋士人开拓文化空间奠定了重要的观念基础,为士人文化发展提供了方向和模式。
第一章重点在于概念的辨析,一方面着眼于“自然”在传统语境与现代语境的区别,另一方面考察“自然”作为观念术语形成的思想脉络。
67 鉴于此,有学者考虑“自然”的英译为 Self-so 见 Richard L, Van Houten., Nature
and Tzu-ran in Early Chinese Philosophical Literature,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,
vol.15, 1988, p35